2008年6月22日
以 线 条 的 方 式 呈 现
――访珠海著名工笔画家彭铭利
王海玲
当然,这句话也很适合美女,但我认为它更适合彭铭利――这个以精细优雅线条呈现世界面貌的男子。这位出生于双鱼座男子,精精瘦瘦的,他真的可以用他的星座“条”来形容,细长的身材,腰身盈盈一握,假若真的将他放在水里,我想他是会像鱼儿一般游动起来的,而水的波纹则是他运动的轨迹,线条,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
哦,我忘了介绍,彭铭利先生是珠海市金海岸中学的美术教师、省市美术家协会会员,以其作品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的骄人成绩而引得世人关注,是近年来在中国工笔画坛崛起的新锐画家。走进彭铭利的画室,会让人感觉,彭先生的工作环境创作环境真的可以用“奢侈”这两个字来形容,由于名气响亮又由于教学成绩显著,学校对彭先生是优礼有加,为他提供了一套设施齐全的“庞然”画室和充裕的创作时间。画室其名"三醉堂",询其意,彭先生笑而不答。2000年10月,应德国法兰克富艺术家协会邀请,教学繁忙的彭先生竟然抽身赴西欧九国访问和考察。
中国画的线是文化线
采访彭铭利,是在他坐落于学校科技大楼五楼近两百平方米的画室里,画室之大宛如教室,有许多学生的作品贴在墙上,列墙的石膏雕像仿佛思想者,缄默一隅。彭先生的画室为套间形式,由一大一小两间组成,外间专事授徒之用。里面的为小间,虽是小间,但还是很大,一墙陈设着很大的书柜、收藏有文史哲艺各类中外图书画册,巨大的画桌,两墙的磁铁画板以及成套的沙发和功夫茶具,盆栽植物点缀其中。书柜里竟然还堂皇地摆着一套二十五史,让人吃惊不小,见我在书柜处流连,正在泡茶的彭先生说,我生性喜读书,这些书可不是摆设,我是用来读的。
迎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名为《天鱼》的工笔画,我注意到,画幅上有五六位渔女迎面走来,她们的衣裙在风中飘舞,荡漾出美丽的线条,小鸟在她们的发际振翅,银色的鱼儿也在她们头顶上游弋,美丽的植物在她们身旁婆娑,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动感的线条成就……我还注意到,在画幅居中处,一条醒目的鱼,身体的造型竟然是鱼的骨架,这条已然标本的鱼也在活泼地游动着,极具装饰意味。我第一次看到中国标签的工笔画竟然充满西方的荒诞意味和现代感极强的装饰效果……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我原来对于工笔画的印象是,比摄影还准确,那种穷尽工力的精细,虽然无法使我激动,但却让我叹服……而彭铭利工笔画的新型图式和展示的艺术符号,却让我叹服之余,内心情感随之起涟漪。
见我目光停留在画幅,彭先生说,这幅画在构图上我有意识地打破了传统的构图法则,追求的是一种工艺设计的平面构成法则,使其更具视觉上的张力。譬如《天鱼》,它在构图上没有焦点,但视觉上有焦点,这种焦点可谓是文化上的焦点,它揭示生命的起源,生命的生生不息,生命从海洋出发……
谈到工笔画,彭先生表示,中国工笔画的线与西洋画的线是不同的,中国画的线不仅仅是轮廓线、结构线而更应该是文化线。他说,中国的工笔画历史悠久,从战国到两宋,工笔画的创作从幼稚走向了成熟。工笔画使用“尽其精微”的手段,通过“取神得形,以线立形,以形达意”获取神态与形体的完美统一。在工笔画中,无论是人物画,还是花鸟画,都是力求形神兼备,“形”在工笔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而彭先生现在追求的是,突破“形”,寻找隐藏在线条深处的东西,这也是他赴西欧访问考察的动力之一。
绘画始自七岁,“毛主席画像”是他最早的临习范本
彭铭利先生是湖南汩罗市人,在他的家乡,充满神奇传说的汨罗江绵延250公里自东向西注入八百里洞庭,伟大爱国诗人屈原晚年流连在汨罗江畔,满腔悲愤、吟诗抒怀,最后于农历五月初五投江殉国。汨罗江两岸民众闻讯驾船寻救屈原,自此形成端午龙舟竞渡的风俗……在文化氛围如此浓厚的地域长大,彭铭利自小就有一颗敏感的向往艺术的心。
说来有些心酸,成就彭先生学画的最早范本非前辈的工笔画竟然是“文革”期间的那些四处张贴的政治漫画。彭先生说,漫画都是线描作品,他刚刚上学就被漫天张贴的漫画所吸引,虽然那些漫画都是带着批判的色彩,但笔力却不弱,能抓住人物最传神的特征而夸张,那些简洁神来的线条,将幼小的彭铭利那颗敏感的心抓住了,他开始动笔了,当彭先生在粗糙的纸上画下他人生第一根定义为“绘画”的线条时,他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这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小少年,不仅临摹有许多的政治漫画,甚至还临摹毛主席的画像。他一张接着一张地描绘着,自得其乐。他母亲一见儿子竟然敢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吓坏了,连忙责骂他,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一件小事。母亲说,你画得看上去又像又不像,被人发现了,倒霉的会是你爸爸呀。
说到这里,彭铭利笑了。笑过之后他说,自七岁开始,凡四十年,我可以说,我从未放下手中的画笔。彭铭利的父母都是老师,所以家里还剩一点点旧书。画家王淑晖的连环画《西厢记》就成了他最喜欢的范本,整本连环画一共有120余幅画面,他断断续续临摹了八遍。彭铭利说,自己的线描造型童子功就是那几年打下的。
考上大学前,彭先生还有过下乡和从军的经历。1977年8月下乡,1979年10月从军,无论下乡和从军,走南挺北,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彭铭利手中一直紧捏住那支画笔不放。1982年他从空军部队退伍,参加了工作。这时候,仅仅有一个工作已经无法使彭铭利满足了,他渴望在美术方面深造,所谓深造别无他门,唯有考大学一条路。1985年,已然26虚岁的彭铭利将出生日期由1960年往后改小了两岁,然后踌躇满志走进考场,最终他以扎实的绘画基本功考入了湖南师范大学美术系。
彭铭利说,“以线造型”是中国绘画的精髓,也是中国绘画最本质的东西。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是忠实继承的,继承之外,他最大的追求是个性的发扬和风格的探索,这种探索包括材料和颜料的制作,彭先生说,许多纸张和颜料他是自己经过无数次实验摸索而成的,他接着说了一连串的矿物质名称,以及画室里存放着天平和量杯,这让我想起中学时曾经上过的化学课;探索的另一方面,是如何将西方印象派色彩、日本绘画和现在工艺美术等技法在中国标签的现代工笔画上的活用……
彭先生说,前辈的工笔画家在动笔之前,往往是考虑“画什么?”的问题,而现代画家则是较多地考虑“怎么画?”的问题。他说到这里时,我感到艺术真的很微妙,表面看来隔行如隔山,但实际上却有着相通的脉络,就好比文学创作,小说家讲究的并不是这个故事如何奇特,而是讲究这个故事的叙述方法,它和彭先生的“怎么画?”异曲同工,彭铭利对我的说法表示赞同。他说,我动笔之前,一般有一个长长的酝酿时期,这个时期思绪就是围绕着“怎么画?”而盘桓,只有当路径逐渐显现,创作的激动和欢欣才会喷薄而出……
为苏曼殊造像,袈裟柔曼,折扇半开……似乎只要晓风吹来,这位著名的情僧就会从画幅步下
1992年9月,年轻的画家彭铭利自湖南老家调入珠海市工作,寄寓西区一隅。他在教学作画之余,一头扎进了珠海近代史的阅读中。他发现,珠海近代史的天空,群星争耀,熠熠光芒似乎让人无法逼视。已经将自己视为珠海人的彭铭利内心洋溢着激动和骄傲,他在珠海近代史的巨人中,感觉苏曼殊是其中最可入画的一位。
苏曼殊是清末民初、名震一时的天才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和翻译家。他的故居位于前山镇沥溪村,这位从沥溪村苏家巷走出来的清末民初大才子精通梵语、西班牙语、英语和日语,和陈独秀、柳亚子等交往甚密。苏曼殊的一生在半僧半俗的状态下度过,佛教最忌女色,而曼殊却身为佛教徒而又极喜女色,他广交女友,对于青楼,他也任意去留,曼殊为南京秦淮河的金凤、上海的花雪南、素珍,日本的调筝女等诸多女子所写的爱情诗歌,哀怨凄美,为当时之人广为传诵。
苏曼殊曾写过:“禅心一任蛾眉妒,佛说原来怨是亲。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时而是最激烈的革命者,时而是悲观消极的厌世者,苏曼殊的生活就在这两个极端间徘徊,而这也构成了他独特的奇情的生活。
彭先生为苏曼殊造像可谓用情极深,他在线条与色彩的迷幻中,将那个已然消失的身影定格――
在天青色的背景中,苏曼殊身上的袈裟柔曼而飘逸,同样为背景的花瓣在空中渐落,那些花瓣看来又仿佛羽毛,在近晚的夜空闪着莹光;和花瓣相呼应的是那些环绕着苏曼殊的植物,在花瓣和植物的映衬下,一代情僧苏曼殊手持折扇半开,新剃的头皮闪着青光,面容淡然,嘴唇红润,伫立于天地间……“袈裟点点凝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我有些恍惚,似乎感觉只要晓风吹来,苏曼殊就会从画幅中步下。
彭先生对我说,你认识画上的植物吗?我端详许久,说,是芦苇吧?彭先生说,画幅上的植物并非现实生活中真实,是我笔下艺术的真实。我只要植物姿态的美,色彩的美,只要它们能衬托苏曼殊……
我说,实际上屈原的诗歌中就有许多想像的植物,他并不需要生活中真实地有,他需要的是想像中的植物具有他赋予的品格以及芳芬,屈原便用来讴歌和自况……也许你想像的植物可以在《楚辞》中找到名称。
其实,我那天的采访如果说赏画似乎更准确。有些画我看的是实物,譬如《天鱼》;有些画我看的是精细的草图;有些画是通过易网上彭铭利的博客看到的。生活是创作之源,许多年来彭先生上新疆、进苗寨、走侗乡、赴傣寨,足迹遍南北,获得了丰富的创作灵感。在珠海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已然在彭铭利的绘画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那种海洋的气息以及珠海城市的记忆,一一隐藏于那些神奇灵动的线条中……
那些线条如此地心手相应、神与物游,中国标签隐约其中。然,恍惚之中,我们分明又感觉到一些异样,是的,在源远流长的因袭中,这异样给我们珍贵而新鲜的感受。
而彭铭利,这个瘦削的男子,就是脚踏因袭和创新的风火轮,以一种昂然的姿态,在艺术的道路上奋进!